【难以立足的人】
赵存英随口问:“诶孔老师,你是因为啥原因离婚的?”
孔多莉看他。
他解释说:“徐正想介绍他堂弟给你们认识,托我来问问。”
孔多莉哦了一声,如实说:“我是丧偶,他是恶性肿瘤去世的。”
赵存英又被惊到,有点语无伦次地说:“我以为……那个你……”
孔多莉替他解围说:“没关系,因为我怕我家人操心,对外一直说的都是离婚。”
赵存英下意识地反问:“那这种情况不更应当向家人求助吗?”
孔多莉被反问住,本能解释说:“我爸一个人带我们姐妹俩很辛苦,我不想让他额外承受这些。”
赵存英沉默了会儿,试着代入了下,朝她说:“那你爸要是知道了会更心碎,因为你在人生最艰难的阶段没有向他寻求任何帮助。”
孔多莉没想过这个问题,望着台阶没作声。
出于职业素养,赵存英随手掩了楼道门,朝她说:“我还有十五分钟上台,你需要的话我愿意陪你待会儿。”
孔多莉点头说:“谢谢。”
赵存英推算道:“是恶性淋巴瘤吗?”
“嗯。”孔多莉缓慢地说:“他那一段在忙着申博和筹备婚礼,持续发热和体重下降的时候认为是太累了导致的免疫力下滑,最后是在婚礼前初步确诊的。”
赵存英问:“在兰州的肿瘤医院还是综合医院确诊的?”
“先在综合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,又去肿瘤医院做了增强ct,拿到检查报告后医生就建议直接去北京,北京给出的治疗方案是化疗。”孔多莉相对平静,讲这些时的感受仿佛被一道隔膜隔着似的缺少一种真实,她边回忆边说:“前后化疗了两年多,最后的一个月主任建议转去临终关怀病房。”说完,又缓慢补充一句,“生存期的最后阶段他整个人还挺平和的。”
赵存英从她的句式和部分遣词表达上,明显感受到她还处于一种应激状态,在她整个的表述中“自己”是不存在的。她把自己从亲历者的位置调整到了旁观者。
他以前没少做术后随访工作,也接触过不少晚癌患者的家属,对他们的情绪和精神状态是比较敏锐的。他并没有试图介入或指出,只是朋友闲聊似的问:“去世多少年了?”
孔多莉算着说:“……小六年?”
赵存英看她,“婚礼前初步确诊后,你们还是照常举行婚礼了?”
孔多莉点头。
赵存英问:“害怕过吗?”
孔多莉否掉,“我倾尽全力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赵存英温声问:“我是说对初步确诊后还举行婚礼这件事,你害怕过吗?”
孔多莉瞪着他,“当然害怕了。”
赵存英好奇,“害怕你还不跑?”
“……我。”孔多莉
语塞了半天,坚持道:“我觉得不能这样干。”
赵存英认真打量她半天,叹息说:“莉莉,你猜哪种人在社会上最难立足?”
孔多莉不知。
赵存英伸出手指,“就你这样的。”
孔多莉开始竖毛,准备进入战斗状态。
赵存英总结着说:“老实,没家底,重情义又讲武德,被道法儒家同时锁喉。”
……
孔多莉细品了会儿,试探着问,“你是在夸我吧?”
赵存英直摇头,“亏你还是语文老师,你针对我这句话做个阅读理解……”
孔多莉受辱,头也不回地下楼道台阶。
赵存英见她下楼,拉开门去手术室更衣,边去边回复群信息:【一助已到更衣室。】他被临时支援到另一个组里顶一助,原一助因突发状况不能参与手术。
他在换鞋区换鞋时频频叹息,叹息时没察觉出啥,叹完总感觉胸口闷闷的。他最抵触做术后随访工作,尤其是遇到术者已经离世的,比写论文都抵触。在更衣室换好洗手服,戴口罩、帽子,然后去往手术区域。先刷手消毒,而后举着小臂一脚踩开手术间的门,组里搭台的成员都在各司其职地忙着,麻醉医生徐正已准备就绪,且已经跟患者聊一会儿了。巡回边帮赵存英系手术服边催他跟患者确认信息,之后麻醉给麻。
孔多莉从医院出来后直接去了孔玲家,她在上楼前先买了杯奶茶,拎着奶茶到家时见奶奶在那儿蒸包子,她把奶茶盖掀开,朝奶奶的玻璃杯里倒了一半,端去厨房给她尝。
奶奶拍拍手上的面粉,接过杯子瞅了眼问:“这种卖多少钱一杯?”
孔多莉说:“用过券16块。”
奶奶原本只抿了一小口,听见价钱后又喝了一大口,品着说:“这多了啥成分呀?”
“就牛奶,茶叶,黑糖珍珠。”孔多莉给她个吸管让她吸沉在杯底的珍珠,“券前20块一杯呢。”
“……老天爷,这些商家真是变着花样挣你们钱。”奶奶吸口珍珠嚼着说:“怪有嚼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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